📖 實戰紀錄
那天晚上九點,我站在 D5 華人區一家 KTV 的門口,看著那個霓虹燈招牌閃了大概十分鐘。
不是在看路。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錢櫃?不,這不是錢櫃
先講一下背景。我在台灣去錢櫃、好樂迪,永遠都是一群人。公司唱歌、朋友生日、大學同學聚會。最少四個人,通常七八個。你負責點歌,他負責叫酒,有人唱、有人滑手機、有人在角落親熱。
所以「KTV」這三個字在我腦袋裡,等於「一群人的事」。
一個人去 KTV?在台灣這叫邊緣人。
但越南的 KTV 不是錢櫃。這件事我知道。我做了功課、看了資料、知道流程。理論上我全懂。
問題是——理論和實際之間,隔著一道門。而我站在門外。
十分鐘的內心戲
那十分鐘我在想什麼?
「幹我一個人在這裡幹嘛。」
「進去之後怎麼說?我不會講越南語。」
「萬一被坑怎麼辦?一個人被坑連個幫腔的都沒有。」
「會不會很尷尬?一個人坐在包廂裡⋯⋯」
「算了回去好了,明天再來⋯⋯跟誰來?你他媽就是一個人來越南的。」
最後一句話把我推進去了。對,我就是一個人來的。一個人吃河粉、一個人搭 Grab、一個人去按摩店。都可以一個人了,KTV 有什麼不行的。
我推開門。
門裡面的世界
進去的瞬間,冷氣打在臉上。大廳有金色的壁紙、暗紅色的沙發、還有一股混著啤酒和香水的味道。像台灣某些老派的卡拉 OK,但更⋯⋯怎麼說,更認真。
一個穿黑色旗袍的媽媽桑走過來。
「一位?」她用中文問。
靠。她會中文。D5 華人區果然不一樣。
「對,一個人。」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不是那種嘲笑——是那種「又來一個」的笑。
「沒關係啦,一個人很多的。來,先坐。」
她帶我進了一個中型包廂。沙發是 L 型的,可以坐六七個人。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啤酒、水果盤、還有一個麥克風。
我一個人坐在那個 L 型沙發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坐在遊樂園旋轉木馬上的成年男子。
格格不入。但已經坐上去了。
選人
媽媽桑問我要不要先看一下。我說好。
然後她叫了一排女生進來。
大概十個。穿著亮片短裙、高跟鞋,有的化濃妝有的淡妝。年紀看起來從二十出頭到三十左右都有。燈光很暗,但暗得剛好——暗到讓每個人都好看了 20%。
她們站成一排。看著我。
我看著她們。
這個場景在台灣完全不存在。你去錢櫃不會有十個女生排成一排讓你選。你去酒店⋯⋯好吧那個比較接近,但我沒去過台灣的酒店。
媽媽桑用中文跟我介紹:「這個唱歌很好聽⋯⋯這個很會聊天⋯⋯這個新來的,很乖⋯⋯」
我選了一個。怎麼選的?老實說就是直覺。她站在那排的中間偏右,短頭髮,笑的時候有酒窩。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唯一一個在我看她的時候沒有低下頭的。
「這個。」我指了一下。
媽媽桑點頭:「眼光不錯。」
包廂裡只有我們兩個
其他女生離開之後,她坐到我旁邊。不是緊貼著,是留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這個距離讓我鬆了一口氣——不會太近讓人緊張,也不會太遠讓人覺得她不想待在這裡。
她幫我倒了一杯啤酒,然後用有點破碎的中文說:「你會唱歌嗎?」
「會一點。」
她拿起遙控器,點了一首我完全沒聽過的越南歌。然後她唱了。
技術?大概是台灣 KTV 裡那種「唱得不差但不會想聽第二次」的水準。但她唱得很認真,偶爾看我一眼,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在聽。
唱完她把麥克風遞給我:「換你。」
我點了周杰倫的《簡單愛》。唱到一半她開始跟著哼,完全走音,但很努力地在跟。
那個瞬間——一個越南女生在胡志明市的 KTV 包廂裡,用極度走音的方式跟我合唱周杰倫——我突然覺得,幹,一個人來也沒什麼不好的。
啤酒、閒聊、和一些真話
三小時的 KTV,大概有一半時間在唱歌,另一半在喝啤酒聊天。
她的中文程度大概是國小二年級。複雜的話要靠 Google Translate。但基本的聊天 OK。
她問我從哪裡來。台灣。
「台灣很遠嗎?」
「飛三個小時。」
「你一個人來越南?」
「對。」
「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不能說「因為我在網路上看了很多資料覺得越南夜生活很精彩所以一個人飛過來了」。
「旅行。」我說。
她笑了。那種「我知道你在講幹話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旅行的人不會一個人來 KTV。」
靠。被看穿了。
我也笑了。「好吧,不只是旅行。」
她沒有追問。只是又幫我倒了一杯啤酒。
這個「不追問」比什麼都舒服。在台灣,你跟朋友說你一個人去越南,他們會問到你想消失。為什麼去?去幹嘛?一個人不無聊嗎?有沒有交女朋友?你是不是去⋯⋯
她不問。她只是倒啤酒。
費用——一個人的代價
三小時結束。媽媽桑來結帳。
包廂費加啤酒:2.5M。 女生小費:1M。 媽媽桑:500K。 服務生:300K。
總共 4.3M。大概台幣 5,400。
一個人的 KTV,台幣五千四。
貴嗎?如果你把它想成「唱歌」,那很貴。台灣錢櫃三小時歡唱一個人也才幾百塊。
但如果你把它想成「一個體驗」——三小時有人陪你喝酒、唱歌、聊天、不問你為什麼一個人來——那其實還好。
我朋友在台北信義區一個晚上花兩萬喝酒,身邊一個女生都沒有。這樣看的話,5,400 好像也不算什麼。
但如果你是跟朋友一起來,費用可以分攤。包廂費和啤酒是固定的,三個人分就是每人 800K 多。再加上自己的女生小費和媽媽桑,每人大概 2.5M 左右。這就是為什麼老手都說「KTV 要約人去」。
一個人去,就是多付了那個「一個人」的價格。
我有帶出場嗎?
沒有。
不是不想,是第一次去不想搞太複雜。光是走進那個門就花了我十分鐘的勇氣了,一次消化太多新東西會消化不良。
後來我才知道,帶出場的話,短鐘大概 4M,過夜 8-10M。加上 KTV 的消費,一個人一晚上 15-20M 是很正常的數字。
那是後來的事了。第一次,我只想試試那個氛圍。
走出來之後
凌晨十二點半,我走出 KTV。D5 的街上還有零星的摩托車。路邊有一攤賣宵夜的,老闆娘在炒什麼東西,油煙味飄過來。
我叫了一台 Grab,坐在後座,窗戶搖下來,讓夜風吹。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開心,也不是空虛。是一種⋯⋯「原來可以這樣」的感覺。
在台灣,一個男人要是說他一個人去 KTV,別人會覺得你有問題。要嘛沒朋友、要嘛太孤僻、要嘛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但在這裡,媽媽桑說「一個人很多的」。
很多的。不只是我。
我不知道那些「很多的」其他人,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走進那道門的。是像我一樣猶豫了十分鐘?還是熟門熟路推門就進?
但至少在那三個小時裡,一個台灣男人坐在胡志明市一間 KTV 的包廂裡,喝著啤酒,聽一個越南女生用走音的嗓子唱周杰倫——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一個人。
那就夠了。
後來我又去了幾次。第二次就沒有在門口站十分鐘了。第三次我學會了跟媽媽桑用 WeChat 提前預約。第四次我帶了一個在酒店認識的台灣人一起去,他全程嘴巴張開合不起來。
「幹,這什麼地方,」他說。
「KTV 啊,」我說。
「台灣的 KTV 跟這個完全不一樣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不一樣。但習慣就好。」
他看著我,好像我是什麼越南夜生活的達人一樣。
其實我也只是來了四次而已。而且第一次還在門口站了十分鐘。
— 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