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跟幾個越南朋友在 Bùi Viện 附近喝酒。
Hùng 剛從一間按摩店出來，臉上帶著那種——你懂的——放空的表情。他坐下來灌了一口啤酒，搖搖頭笑了。
旁邊的 Minh 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
「Chơi cho hết đời tuổi trẻ… Để về già, lặng lẽ… đạp… xích lô.」
「把青春都玩光了…等老了就安安靜靜去…踩…三輪車。」
全桌笑了。但那個笑，有點苦。
三輪車是什麼？
Xích lô，越南的人力三輪車。以前在西貢街頭到處都是，車夫坐後面踩踏板，乘客坐前面。
現在觀光區還有，但幾乎只載遊客拍照了。在越南文化裡，踩三輪車代表的是最底層的勞動——烈日下踩著沉重的踏板、滿頭大汗、一天賺不到幾萬盾。
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年輕時把錢都花在女人身上，老了沒存到錢，只能去踩三輪車謀生。
但越南人說這句話的方式，不是警告，不是勸告。是一種集體的自嘲。
它什麼時候會出現？
跟越南朋友混久了之後我發現，這句話幾乎在所有場景都會冒出來。
玩得很爽的時候
有次 Hùng 帶我去他常去的按摩店。他出來之後，眼神迷離、嘴角帶笑。
我問他：「怎樣？」
他沉默了三秒：「…踩三輪車。值得。」
意思是：這錢花得爽到我願意老了去踩三輪車。
被坑的時候
另一次，Minh 去了一間新開的店，花了不少錢結果服務很差。他出來臉色鐵青。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踩三輪車就算了，這次連三輪車都不讓我踩。」
意思是：花了錢又不爽，連踩三輪車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朋友炫耀的時候
有天 Đức 給我們看他跟一個按摩店技師的合照。女生很漂亮，他一臉得意。
Hùng 看了一眼：「踩三輪車。」
不用解釋。全桌都懂。意思是：你這樣下去遲早踩三輪車，但我們也想跟你一起踩。
技師離開的時候
有一次聊到 Hùng 以前常去的一間店。他最喜歡的技師不做了——聽說要嫁人。
他喝了口啤酒：「以前每個月至少去找她兩次。現在她要嫁人了。」
沉默。
然後他自己笑了：「踩三輪車踩了這麼久，連三輪車都跟別人跑了。」
那天他喝得比較多。
回憶青春的時候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一個大哥級的越南朋友在講他年輕時的故事。他說他二十幾歲從鄉下來西貢，朋友帶他去了人生第一間按摩店。十幾年了，他見過無數技師來來去去。
他說：「每個男人的青春裡都有一個地方、一個名字。你記不住她的長相了，但你記得她的手。你記得那個下午。你記得你走出來的時候，西貢的天空。」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但這次沒有人笑。
一種越南式的浪漫
我在其他國家——泰國、菲律賓、印尼——從來沒聽過類似的說法。
泰國人去按摩是消費。菲律賓人去 KTV 是社交。這些地方的男人不會為了一個按摩店技師寫八百字的散文，也不會因為她要嫁人而在酒桌上沉默。
但越南人會。
越南男人跟按摩店的關係，不完全是消費者與服務者的關係。它帶著一種奇特的情感——他們會記住技師的名字、記住她的笑、記住她在他耳邊說過的話。他們知道那是假的，但他們享受那個「假裝是真的」的過程。
「踩三輪車」這句話之所以能成為所有人的口頭禪，是因為它精準地捕捉了這種矛盾——
我知道我在浪費錢。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喜歡我。我知道我老了之後可能真的會後悔。
但此刻，她的手在我身上。西貢的夜很涼。我不想回家。
踩三輪車就踩三輪車吧。
你不需要去踩三輪車
聽了這麼多，你可能會覺得：越南男人好可愛。或者：越南男人好傻。
其實都不是。他們只是比大多數人更誠實。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版本的「踩三輪車」——不管你花在什麼上面。酒、賭、遊戲課金、前任、或是任何一種你明知不理智但停不下來的東西。
越南人只是把它說出來了。然後一起笑。
下次你在越南，如果有個本地朋友帶你去了一間按摩店，出來之後他對你說了這句話——
「Chơi cho hết đời tuổi trẻ… Để về già, lặng lẽ… đạp… xích lô.」
你就笑就好。然後跟他碰一杯。
他不需要你的建議。他只需要你懂。
— 夜王